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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HAPS LOVE 有些電影,真的可以在演員、製作、導演等名字都還沒投上螢幕前,就已經吸引了我。燈暗,觀眾安靜下來,黑色的幕遲緩,所以鋼琴聲先清亮溫柔地洩。隨後是紛飛的雪,由細至密,暗示在幽微而又鋪天蓋地的冬季裡,愛情上演。 當「如果,愛」一片熱烈宣傳時,我總覺得好不搭調—和文類、和色彩、和人—都隱隱不對。用歌舞劇呈現悲哀,是種風險;用馬戲團花樣搭配,則是多餘;用帥哥美女賣相,又是老套。再來,則是我對愛情片一向的懷疑:究竟怎樣的愛情故事才叫錐心刺骨?三角嗎?背叛嗎?死別嗎?「如果,愛」裡頭沒一個表現的深刻,內容了無新意並稍嫌牽強:女孩兒為名為利靠出賣身體向上爬(去看看「阿根廷別為我哭泣」(Evita)吧)、被拋棄的糟糠男友又愛又恨地爭取重逢報復(這有什麼特別的嗎?)、被女孩睡上的導演明知被利用卻忽然發現自己真的「愛」她(好啦,這部分是還不錯)。只能說唯美的畫面和震撼的音樂勉強祭出一絲催淚氣味,成功地讓在我座位斜前方的男士掉淚。 掉淚,是否就表示錐心?「鐵達尼」的確曾讓我掉淚,但那可是三個小時的堆砌、歷史的不幸和高三心靈脆弱交會下的偶然結果。「麥迪遜之橋」因為故事結局早被知道而只讓我嘆而不泣,「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又太濃、太造作地讓人哭不由衷。剩下的許多愛情片,要不是讓我一眼洞悉結局,就是場景情境過份誇張(「七月七日,晴」中全東京為女主角熄燈就是可怕的例子)。因為「爛片」似乎變多,使我開始厭煩自己的世故和犀利,為何浪漫常令我發笑、心碎多令我質疑。 不過,「如果,愛」的歌曲還是觸動了我;儘管我的批判意識再次無情地指責歌曲曲目不多且明顯和過去一些流行歌曲雷同(請比較「美麗故事」和許美靜「鐵窗」的副歌旋律,還有一首則類似「芝加哥」影片歌曲中女囚唸字開頭的那首歌)應該給張學友的高音更多發揮、幾位演員的歌聲普通。可是那動人的主題曲「你是愛我的」怒怨地唱出「你迷了我,我亂了你」,就算真正的愛起頭是錯的,難道結果也完了?最後只能卑微的說:也許,你是愛我的。其實心底頭想著的,卻是,因為,「我是愛你的」。是的!我為歌曲的壓抑而動容,我為無奈和徹底放棄而動情。整部電影只有這首歌了,只要這首歌了。 但一定要小心!如果,愛,只能這樣互相毀滅、互相辜負,是萬萬不能的!沒有永遠的狂放,沒有永遠的嫉妒,沒有永遠的執迷,更沒有永遠的邪惡。所以,換個Perhaps Love,好嗎?那首英文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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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 忘了聽誰說過,任何搞婚外情或劈腿的男性都應該看看「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這樣他們或許就會比較安分一點了。的確,如果你的愛車被潑硫酸、家中寵物被宰還放在鍋中煮給你看、小孩放學被誘拐走消失大半天、洗澡洗一半被人拿刀砍,那麼我想,男士們的確會三思而後行囉! 這是最自然不過的出軌—Michael Douglas飾演的成功律師Dan在出差的週末一夜風流,和Glenn Close飾演的陌生中年女子Alex發生關係。事後Dan理所當然地回到甜蜜的家庭生活中,殊不知他以為的逢場作戲卻是Alex眼裡的生死契闊。Alex一度想與Dan再續前緣,但Dan擺明了不想再有任何干係;癡迷而憤怒的Alex開始強勢地介入,先是不間斷地打電話到Dan的辦公室及住處,進而以買屋為由登堂入室拜訪Dan的妻子。就在Dan打算徹底撇清關係時,Alex則說她已經懷了Dan的小孩,並執意要生。絕望的Dan選擇搬家、躲避,但在Alex行為越來越瘋狂之後選擇向妻子告解。妻子沒有原諒,Alex也沒有放棄,最後Alex闖入家中想玉石俱焚地殺死Dan與妻子時,被Dan之妻一槍射死。故事末了,Dan與妻幸福相擁,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本片導演Adrian Lyne向來擅長處理偷情的內心戲,他的近作「出軌」(Unfaithful)、「小情人」(Lolita一九九七版)都在描述主人翁禁不起愛慾誘惑而大膽地不倫、不忠。有趣的是,這些故事裡的罪人總是那麼有血有肉、義正嚴詞地面對自己的淪喪,即便是悔恨交加也選擇繼續活下去。這不禁讓我想問:這些第三者、偷腥人是否有其正當性? 說真的,Alex雖然作法殘忍且明顯地失了心智,但她所處位置給她的壓力、她要求Dan該負的責任、甚至是她一見鍾情式的愛,卻都是合情合理。Alex沒有婚姻的束縛,反倒是Dan背叛了深愛他的天真妻子和無邪小孩;Alex選擇迎接小生命,反倒是Dan寧願付錢了事地壓迫Alex墮胎。看到這裡,我只能說這根本是設計來醜化第三者的影片,把第三者視為邪惡、破壞和諧家庭的化身,哪怕那個家庭可能早就支離破碎、夫妻都已貌合神離。在影片中,Dan被詮釋成仍然深愛家庭只是「不小心」的男人,但在現實生活中,有多少男人克制不了自己的下體,在外頭插完一個換一個,滿口甜言蜜語但沒一句承諾?回家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形象、維護現有的工作、留住太太去照顧小孩和年邁雙親,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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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純真歲月的呼喚 前陣子回台中探望敬愛的國中英文老師。老師是那種自律、律人皆嚴的人,當年考試考砸了會被打、作業忘了帶會被罰,大家都有點怕她。一般人畢業後就算回校探訪,也多半流連在其他老師身邊,不太敢接近她。不過,我因為大學唸的是外文,又和老師的小孩是好友;年年致電問候,久了終於慢慢開發出老師和煦的一面。老師熱愛文學,這和我的興趣不謀而合,所以文學變成我們必談的話題。這次老師也不例外的拉著我聊她最近看的書—「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 老師熱切地談到本書作者Edith Wharton是第一位女性普利茲蔣得主,得獎作品就是「純真年代」。書中描繪橫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紐約,那兒代表著新大陸獨有的驕傲和膚淺:模仿歐洲的雕樑玉器,卻怎麼樣都不夠精緻;充場面的貴族階級,卻怎麼都挖不出一點歷史的高尚;繁文縟節樣樣不能少,卻怎麼看都是矯飾出來的自然。作者以「純真」為名,當然是賞給自以為是的社會一個巴掌,也是給了當時虛偽活著的男男女女一個諷刺的美名。 這本書我當時是沒看過,但改編而成的電影我卻印象深刻。這部一九九三年的電影完全比照小說情節,沒有誇大也沒有竄改,算是剪裁極好的改編作品。男主角Newland Archer在與門當戶對且天真爛漫的少女May Welland訂婚之後,意外愛上May那飽受婚變滄桑但堅強獨立的表姊Ellen Olenska。May無知般地唯命是從、謹守禮教、以夫為天,是當時公認的好妻子典範;Ellen則不拘泥傳統,挑戰婚姻、飽覽群書、活躍大膽,是被視為集合醜聞和錯誤於一身的眾矢之的。Archer欣賞Ellen大無畏及努力突破限制的性格,所以開始背著未婚妻與Ellen私通,一度還打算解除婚約和Ellen遠走高飛。 但社會的規範和道德良心終究勝出,Archer承受不起毀去家族聲譽的惡,擔負不了沒有金錢奧援的未知旅程,他回到了善良無邪一如往常的May身邊,遺憾且充滿罪惡感地成家生子。Ellen則離開了紐約,在歐洲找到文明成熟後應有的包容和自在。許多許多年以後,Archer的小孩都已經長大結婚,May也已過世。屆天命之年的他隨兒子遊覽巴黎,兒子安排他與定居於此的Ellen見面,同時毫無所謂地透露他知道Archer和Ellen的那一段情。Archer吃驚之餘,才發現原來May從頭到尾都知道他的背叛。May選擇在臨死時告訴他們的兒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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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的滋味 小時候,買零食甜點是件值得期待的事。不只因為能享受香脆的洋芋片或入口即化的軟糖慕思,還因為可以得到隨著甜美口感而來的小贈品—譬如乖乖的漫畫系列、脆笛蘇的戰士玩具,或最平板的抽獎券或抵換券。這些小德小惠和現在7-11推出的Kitty系列磁鐵或迪士尼公仔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公仔可以一次就買得到全套,說真的還比較容易獲取;但隨零食包附贈的漫畫、玩具就算不斷購買也不見得蒐集的完全。所以,沒什麼零用錢的小朋友無法大手筆「投資」,就只好眼巴巴羨慕別人,或低聲下氣借別人的有趣贈品來看看玩玩。零食的滋味無法抗拒,匱乏的滋味也無法消失。 是啊!當我看到「查理和巧克力工廠」(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時,這種童年專屬的甜蜜和匱乏一下子湧上心頭。巧克力工廠這個結合了孩童幻想樂園和大人殘酷世界的故事並不是第一次被搬上大螢幕。早在1971年,這個出自英國作家Roald Dahl奇幻小說的故事便已經被改編成電影並風靡一時。在那時電影特效還很有限的情況下,小朋友已經被螢幕上七彩的棒棒糖森林、晶亮的泡泡樂園和濃郁的巧克力河流所震撼。更叫人震撼的,或許還是躲藏在這一切甜蜜背後的陰影:巧克力工廠創始人Willy Wonka,一位脾氣古怪、遺世獨立的老頭兒。他看似好客地邀請世界上五位小朋友參觀他偌大的無人工廠,卻又一一捉弄懲罰了這些小朋友。最後,觀眾會發現,所有的感官享受只是一層糖衣,包裹著老人無盡的孤獨和厭世。 對照兩次影片的名字(1971年版的名字為:Willy Wonka & the Chocolate Factory)就可以看出兩個版本的重點不同。2005年版把重心放在純真善良的小孩Charlie身上,看小Charlie如何充滿夢想、努力堅持、孝順、善良而最後獲得和Willy共同經營工廠的獎賞。這等無比樂觀的調子,無疑是在宣揚家庭倫理的價值。雖說畫面精緻而情節緊湊,卻不免流於典型好萊塢闔家觀賞的溫馨濫情。反觀1971年版則比較貼近原著地把乖誕老人的心情表露出來。Wonka的憤世嫉俗,小孩的你爭我奪、家長的貧富差距、大環境的民生凋蔽,整個六、七零年代社會的問題都毫無保留地攤在眼前。尤其在這個版本的最後,Charlie依舊無法克制自己的好奇而偷嚐工廠食品。說真的,這才是人生,這才是孩子,這才是甜點的致命吸引力。 記得自己是在十歲左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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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無息—田園春光中的陰暗、自由和無情 歐洲電影常有一種不媚俗的大膽,如德國表現主義的灰黑畸形、法國新浪潮的獨白長拍、義大利新寫實的粗獷挑釁。它們固執地傳遞自己的聲音,迫使觀眾退到充滿疑惑的位置:疑惑生命可能的陰暗、疑惑個體得不到的自由、疑惑世界莫名降臨的無情。在這樣的傳統下,誕生了這部一句對白也沒有,但卻意象嘈雜的電影—「田園春光」。 原名「Hukkle」(匈牙利文「打嗝」)的「田園春光」,是年僅三十歲的匈牙利新銳導演喬治‧帕爾菲(Győrgy Pálfi)第一部劇情長片。師事匈牙利大導演聖多‧西摩(Sandor Simo)的帕爾菲一九九五年進入匈牙利電影藝術學院,多年來拍過許多得獎短片;不過,一直到二零零四年「田」片發行,並屢獲歐美洲影展大獎之後,帕菲爾才算真正揚名國際,樹立他個人優雅而刺骨的風格。 這部乍看之下宛如Discovery頻道般色彩斑斕、大自然與人文景致交錯紛呈的平靜小品,內容卻不搭調地描述一樁樁發生在農村裡的死亡事件。幾位年長、臥病、退休的老人家(且恰好都是男人)相繼往生,原因不明。奇怪的是,在看似天然的逝去背後,都不約而同有著忙碌而沈默的女人身影,她們是餐餐搗碎食物餵老伴的太太、出外工作來張羅一家吃食的女兒、孤獨不快樂的情人…隨著細瑣小節逐漸堆砌,眼尖(或沒有睡著)的觀眾多半可以推敲出答案。從黑衣老婆婆採花製成的藥粉,女郵差不經意地遞出的一罐罐濁水、死亡現場被刻意倒掉的礦泉水,兇手敢情是這群失語的女子? 從影片一開始盤旋的毒蛇,似乎就已經確定了兇殘的陰柔,告訴你在那綻放的大地底下,埋藏著多少幽怨、疲憊,宛如那怒放的風信子花,悲情而準備報復。打嗝的老先生代表影片中所有一無是處的男人,他們發出微弱的嗝嗝抗議,卻毫不爭氣:打水的打瞌睡、探案的沒頭緒。影片末了另一對男女新婚,原本應該是喜氣洋洋的典禮上卻奏起怪誕的警世歌曲:做太太的嫌老公不好,就趕快去餵飽他。問題是:餵他什麼呢? 所以,這部片子當然不需要對白。人性之黑暗,已經靠熱鬧光燦的畫面反襯了;女人的不自由,已經靠一具具屍體表白了。至於生命的無情—生命的無情是沈默、是歲月。 「田園春光」全片在匈牙利北部一個小村落拍攝,用的多半是土親人親的非職業演員。帕菲爾說,他希望用最真實的場景拍一則虛構的故事,這點,我相信他做到了。帕菲爾還說,他希望聲音是主角,觀眾必須用心去「聽」出隱藏的「真相」。但看完電影後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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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響起 今年金馬影展,我照例選了一組數位競賽短片觀賞。原因之一,是喜愛那種實驗性強,能激發想像力的電影,而且保證再怎麼難看也不會一次折磨人數小時;原因之二,是喜愛短而有力的劇情,尤其是一連十幾部,好像吃精緻buffet一樣,便宜大碗。原因之三,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則是能享受觀眾的參與和掌聲。 這些競賽片來自世界各地,導演多半很年輕,有些還是電影系學生,有些則是初次嘗試拍動畫的老手。由於一部片子頂多十幾分鐘,可以不用花上很多成本(事實上,很多導演坦承全片都是親友等善心人士贊助的),因此最乖誕、莫名其妙、憤世嫉俗的東西都可能出現。那怕只是導演自己一場夢的再現,或是純粹靠技術傳達一個概念(死、老、自由、反戰等),也都可以被接受發表。同時,為宣揚自己的理念,順便幫自己拉票,導演常常會到場解說他的創作概念,並回答觀眾的問題。 這是我認為最精彩的時刻,觀眾可以在剛剛接受到影片衝擊之後,立刻和創作者對話,拋出各種疑問。也許是質疑、也許是讚許,但絕對不需要抱著揣測回家。於是,我知道了為什麼導演選擇某個色調,原來他希望藉此表現特定的情緒;我知道了導演如何產生靈感製作成故事,原來是因為他有過類似的經驗;我也知道了原來自己有時候想太多、詮釋太多,導演根本沒想過我看完片子後想到的東西。 然後,就是掌聲。去年看競賽片時,是每放完一部短片觀眾就鼓掌一次,今年則是全部放完後大家再鼓掌。雖然不確定導演是否在現場,能否聽到掌聲,但那是都對他人血汗結晶的讚許。不管拍的好不好,觀眾有沒有看懂,那都是最直接向導演、向影片致意的方式:「謝謝你讓我看到一部電影!」想像導演坐在位子上,邊看影片邊回想他經歷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才完成的作品,能夠被一群陌生的人觀賞、鼓勵,這是多麼動人的一刻!而觀眾在鼓掌的當下,似乎也能感受到同在席間的其他觀眾所營造出來的集體力量:大家都來了,都來看電影。 在電影公開放映的歷史上,掌聲一直都很重要。當還是無聲電影的時期,電影院裡多半會請一位「辯士」,擔任電影解說員的角色,隨著劇情起伏而加油添醋。複雜一點的還會找來五人樂隊,悲劇時拉小提琴、喜劇時打鼓。觀眾陶醉在影片的故事和畫面裡,會齊聲大笑,也會一同啜泣。誇張一點的,電影院還可以像遊樂園一樣,小孩嬉戲、情侶說愛(甚至「做」愛,如影片「新天堂樂園」中的橋段)、吃喝配著電影,像看舞台劇似的熱鬧。電影播畢,觀眾一定起身鼓掌。那是一種默契,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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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時、彼一時的鄉愁 一九八八年,紐約還是一個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城市,人們還在適應曼哈頓摩天樓的壓迫,窄小的巷弄和寬敞的大道並存,全世界的移民爭相湧入。 其中,最顯眼的是那些避過歐陸大戰烽火、納粹屠殺的猶太人。他們主要來自最早被德國攻陷的波蘭,那兒的村莊被燒毀、村民被凌辱或送入集中營,父母用僅剩的力量將稚齡子女送往美國,期許他們在那兒重生。帶著吉普賽人的神秘靈氣,他們在陌生的美國建造起猶太教堂(synagogue),閱讀猶太經文「塔木德」(Talmud),自成哀傷而充滿鄉愁的一群。 這是影片「美國故事」(American Stories, Food, Family, Philosophy) (1988)的背景,為比利時生、現旅居法國的女紀錄片名導香妲艾克曼(Chantal Akerman)早年的作品。艾克曼算是法國新浪潮後期的前衛導演,她的電影主題多半環繞著身份認同、女性意識和政治打轉。她因為以尖酸的幽默、解構主義式的風格直接衝撞主流意識型態,而被紐約時報譽為影史上女性電影第一人(the first masterpiece of the feminine in the history of cinema”)。 影片中,艾克曼大量運用獨白方式,讓當事人(或演員)述說一則則思念、排拒、害怕、無助的波蘭移民故事。有些人絕望欲死、有些人未死而新生,還有更多飄盪的沒有身份、沒有明天的人。透過無殼、不知道在等待什麼、找不到路等隱喻,艾克曼直指移民的普遍徬徨。即便擁有穩定的工作、兒女成群的家,這群移民第一代依舊忐忑:他們不認識自己養育長大的「美國小孩」,對他們來說,第二代對祖國波蘭的失語、失憶,深深刺痛這些吸吮遙遠波蘭奶水的老一輩。而那些尚未婚嫁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恐懼自己對他人的愛(無法抗拒又無法接受)、背負不可告人的秘密(譬如曾被強暴的記憶)、不知道是否能愛「外邦人」(非猶太人)。他們沒了父母,凡事只能靠自己體會、自己經驗。在偌大的紐約,他們失了根卻擺脫不掉鄉愁。 艾克曼層層剖析不同情境下同樣的移民者的心情,那是歷史太多、太沈重的後遺症,放不下的事情好像很多,但仔細想來卻已經模模糊糊,宛如影片舞台劇似的明滅燈光,又宛如影片初始的一段話:當子孫已經遺忘先人禱告的地點、禱告的儀式、禱告的內容時,只剩下一顆虔敬的心,不清楚前世何來和今生何去。移民的宿命啊… 我不頂愛這部電影。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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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使行過人間 白晰玉腿以舞者之姿撩動著溪水,嫩紅的裙擺微潮,幾條鯰魚安心地穿梭在腳指間,略驚於少女的每一步。「你會像這些魚一樣一直陪在我身邊吧?」她問道。沒有回答。他只是像另一條魚一樣勇猛地游向她,吻住她的腿。山谷間迴盪著他宏亮嗓音唱出的情歌—誰能禁止我的愛? 就在那一刻,我對國片的感受被徹底顛覆了。 這是台灣導演鄭文堂獲2002威尼斯影展國際影評人獎的劇情片「夢幻部落」(Somewhere over the Dreamland)。相對於其他屢獲國際影展的台灣導演,鄭文堂顯然不願耽溺於那使人費解難懂而曲高和寡的意識流風格;也不甘只成為草根到幾近與人零距離但不甚有美感的庶民小調。他的作法:用洗盡鉛華的潑墨山水,說一則好聽的故事。 故事起於一個泰雅族中年男子瓦旦,在一次從鷹架墜地後跛腳返回部落,從此自棄失意。十幾年後瓦旦意外被通知說有人拾獲他當年遺落的皮夾,他於是重新回到都市、重新檢視自己丟失的歲月。皮夾中他最在意的倒不是錢,而是當年與愛人里夢的合照。里夢和瓦旦青梅竹馬,曾相約共組家庭、種植部落的精神象徵—小米。但里夢離開了部落,從此沒了音訊。瓦旦尋至她後來的漢人丈夫,沒想到她又已經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在那寂寞的夜,瓦旦偶遇一位在夜店上班的泰雅姑娘,在陰暗充滿酒精味的小房間裡,他對她傾吐小米田的夢,那怕那個夢已逐漸模糊。 鏡頭一轉,一位漂亮但憂鬱的年輕男孩小莫在電話交友站內結交女客,以肉體賺錢。沒有一丁點骯髒,只是太寂寞。小莫白天在壽司店上班、練習日文,同時還要照顧病老的父親,並憎恨拋家棄子的母親。他游魂似地尋找生命的意義,直到有一天,在電交中心接到一個陌生女孩的電話,告訴他一則故事。女孩是里夢的女兒萱萱,她習慣性地用電話向陌生人訴說她母親漂浪的身世,及哥哥殉情的悲劇。萱萱看見人是如何逃避真愛,或為真愛而死,因此她極度壓抑自身對夢想的渴望,深怕當情感如同她喜愛折的紙鶴一樣隨風起飛時,也會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這兩個素為謀面的年輕男女,在一方包容的傾聽和另一方展露真心的情況下雙雙獲得了重生。他們決定一起去尋找天之外的小米田:那兒有夢想、有真愛、也有無限生命。 這是一部純然不造作的電影,是拍片二十年的經驗才能造就出的洗鍊。影片中有對生命意義的反省,有對原住民的親摯關懷,還有一點悲觀掩蓋不了的理想色彩。最重要的是,它真不難看!就像和我一同觀影的朋友所言:「把台灣那麼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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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我的化身——我感到戰慄—— 誘惑之蝶,寂寥之花, 兀鷹與冰川的喧嘩, 風暴正狂——都是為妳。 ~尼采〈至憂鬱女神〉(1871) 那夜,我去看了一部女同電影,並因著那溫柔的拍攝手法而心頭甜軟。唯一悵然的是,生命無法夢幻,也不可能簡單如電影。再怎麼甘美,都只能暗自咀嚼,花一輩子去體會;而不可以放聲大說,在一、兩小時內嚐夠。 主角蝶和真真是兩小無猜的高中死黨,她們純純的相戀、纏綿,沒有抵抗外界的眼光,只因家人的不諒解而默默分開。多年後蝶結婚生女,安穩地當著中學國文老師,擁有溫柔的丈夫,一個光亮整潔的家。可是她行屍走肉,不知該遺憾些什麼,直到她遇到了年輕獨立的駐唱歌手小葉。蝶發現,她心底依戀的是她自己的化身、是與她相同的女體,她不願像其父母般不幸福地死守一樁婚姻,到老來又恨怒又放棄,她必須釋放自己,她必須面對真真。那時的真真早已出家隱居澳門寺院,當年高中生的她走上街頭捍衛民主人權,眼見天安門學生被害,體會到社會對個體自由的壓迫,加上自身性別錯置的困頓,她終於出走,先是流浪,再則盾入空門。蝶與真真再次相逢,沒有激情,只是淡淡的知道—要坦白。蝶回家和丈夫離婚,迎向未知的關係。 一樁還蠻典型的女同故事:一方選擇暫時欺騙自己,一方選擇放逐。最後兩人要不是面對真我,就是繼續隱瞞下去,此片「蝴蝶」則樂觀地屬於前者。觀影時,我不安地聯想著看似無關的文本。那是雙張(張愛玲/張系國)的兩部「傾城之戀」:第一部是在動盪的時代下,兩人陰錯陽差地戀愛修成正果,第二部是在錯誤的時空裡,兩人戰死在陷落的城下。「蝴蝶」故事中兩位高中女生處在即將回歸的香港,真真對局勢極度敏銳,卻又不夠堅強,所以只能選擇逃避;蝶太不敏銳,卻糾纏在家的網絡裡,所以只能放棄。兩人悲哀地分開,甚至有些貧乏的無奈,令我有種說不出的憤怒。 我不確定自己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為它引領我胡亂思考了很多。譬如回想起自己曾經對女性的愛慕以及被愛:最早是在小六時忽然好喜歡某個人緣好的同學,還自省著懷疑自己會太黏她。再來則是參加純女生營隊時,對某個話不多的短髮隊友感興趣,好想當她的小天使(玩小天使、小主人遊戲時),在離別之夜搭著她的肩膀時,身體竟然還會微微地顫抖。後來唸女高校,第一次被女同學告白,那種閃躲跟她擦到手、撞倒腰的尷尬;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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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幸福 那天和朋友討論安樂死,不知不覺就扯到了電影「變人」(Bicentennial Man)。 這是一部長長的電影,有歡笑、有淚水,由羅賓‧威廉斯主演是再適合也不過。片中名為Andrew的機器人原本只是被設計出來幫傭用,但此機器人卻意外具有原創能力,獲得擁有他的家庭重視及平等對待。幾經爭取,Andrew逐步開始擁有人的各種特性:包括穿著衣服、外型改裝成人的模樣,甚至是開立個人銀行戶頭,具有社會身份。時光荏苒, Andrew言行舉止幾乎都和真人無異,他連人類細微的喜怒哀樂情感都培養了出來,他愛上了所服侍的家庭的第三代小女兒,並與之共結連理。 然而,他最終希望成為人的願望卻難以實現。原因很簡單—他始終長生不老。Andrew大動作翻修他的內部機器,裝設與人一樣的內臟血管,使他能夠感受所有人都能感受的冷暖痛,可是,他仍不被人類社會—至少是法庭—所承認。在他將機器和會腐朽的器官儀器結合後,他終於慢慢衰老/破敗,在法庭總算宣布承認他為人的前一刻,他停止了呼吸/運轉。 過去,我只注意到這部電影中機器和人的互動關係、人工智慧可能的正面影響,及人為萬物之靈的特殊點。但我從未曾想過,這部有點冗長而微微刻意了點的電影,其實重點根本不在機器,而是在人。 究竟怎麼樣才算是一個人?這部電影要問的是:擁有一切人類的特質,是不是就算是「人」?Andrew有血有肉、有情有義、有獨特思想,只差腦袋是機器,這樣算不算人呢?同樣的,一個植物人無法行動、失去思想,只是有血有肉的活著,這樣算不算人呢?如果Andrew不是人,那麼定義人的難道只在於一個腦袋?如果植物人是人,那麼人也可以沒有腦袋才對? 進一步去想,當一個人殺掉另一個人時,他的生命不需被尊重就可以被處死。但一個渴求安樂死的人,他想放棄對生命的尊重都不行。這其中的界線究竟在哪裡?這其中的判準又是什麼?是道德嗎?是法律嗎?是理性嗎?是感性嗎?在這麼多價值觀互相質疑挑戰的時刻,人能夠依憑什麼呢?在影片中,變成「人」是一種追求、一種幸福。可是已經是人的我們,會覺得我們已經很幸福了嗎? 人,似乎總是有好多好多疑問…